澹明殿的上书房中，午后的秋阳斜斜地透过雕花长窗，在黑色的大理石砖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门帘轻响，李简躬身引着储君颜佳走进了室内，书案后坐着的国君，倚着紫檀木的高背椅，手扶在额际，似乎正在沉思。

“君上，储君殿下到了。”李简轻手轻脚地走到一侧，小声地禀报。

“喔。”国君抬起头，朝李简挥挥手说：“退下吧。”

李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，退了出去。

颜佳上前，朝国君端端正正地施礼问安：“儿臣请君父安。”

“颜佳，你过来。”国君站起身，招呼颜佳到他身边去。颜佳瞥一眼国君身前的书案，一张西北地图摊在桌面上，边上还堆着成叠的战报和奏折。

“君父叫儿臣过来，是有事交待？”

国君的手指在地图划动，象是拿不定主意，他看着颜佳说道：“明薇这两日可缓过来了？”

“启禀君父，那日得知明思在西北兵败，晕倒醒来后，明薇的身子就一直不好。”颜佳有些无奈地回答。

前番率领大军救援西北的霍明思，乃是兵部尚书霍元安的嫡子，也是颜佳的正妻霍明薇的嫡亲兄长，所以，霍明思兵败的消息一传到郢城，霍家上下顿时一片慌乱，霍元安当日便进宫请罪，霍明薇有孕在身，为霍氏一族的命运担忧惊慌，忐忑之下竟出现了滑胎的症状，太医驻在东宫日夜看护，情形却不容乐观。

“儿臣看那肚里的孩子是十有八九保不住了。”颜佳虽对霍明薇没有特别的感情，可是，那人怀着的终归是自己的骨肉，难免语带伤感。

“唉……”国君不觉叹息出声，抬手拍拍颜佳的肩膀说：“你也该宽慰一下明薇，明思轻敌之错，寡人亦不至于迁怒她霍氏一族。”

“儿臣代明薇拜谢君父的恩典。”颜佳闻言跪了下去，对着国君连磕了几个头。

“起来吧。”国君俯身搀起颜佳，想了想，指着桌案上一堆的奏折说：“李迅上了折子，提议起用刘奕正，说他久在西北，熟悉秦人战略，高彦等人又提议召襄王领兵，今日，慕白又请缨出征，颜佳，你怎么看？”

颜佳低头沉吟了一会，才抬起头来看向国君道：“儿臣觉得刘奕正虽熟悉西北，不过他年已七十，即使功夫没拉下，也怕精力不济。”

国君点点头，表示赞同说：“只怕仅是赶到琅琊都要了他半条老命，继续往下说。”

“慕白是极好的人选，不过，儿臣总觉得慕白久在郢城，各地调来的那些将士未必肯乖乖听从他的调遣，若以慕白为统帅，尚需配置得力的副将和先锋官，儿臣看护卫营的段琳倒适合做慕白的副手。”

国君在椅子上坐了下来，手按在摊开的地图上，看了颜佳一眼说：“慕白尚欠缺些资历，段琳素来是个傲性不羁兼有野心的，只怕大军一出郢城，他段琳就思量着如何把慕白给架空了。”

“邰云生不足以托付，白宇鹏又太憨实了，若是伯远在，有他跟随慕白，倒也能制衡住段琳。”颜佳遗憾道。两年前，为了削弱碧波宫一系的兵权，颜佳将季伯远安排去了李氏父子驻守的楚齐边境，如今已经是东军中都尉。

“如此，不如召回叔王？”颜佳小心地观察着国君的神色，见他闻言只微微蹙了蹙眉头，看不出不悦，便继续说道：“叔王素有威望，就是各地调集来的将士也不敢不听他的号令，秦人更畏惧叔王的威名，届时军心振奋……”

国君一手抬起打断了颜佳的话，一手握拳捶在桌案上，冷声道：“颜佳，我楚国尚武，希彻被楚人誉为战神，你莫非也希望他总站在那个神坛之上？”

“君父？”

“不错，希彻对楚国有大功劳，但是，颜佳，你以为楚人是该信奉他们的战神还是信奉他们的国君？”

“君父，如今叔王远在襄城。”颜佳未料国君如此今日毫不忌讳，不免有些愕然。“况且，无论将帅战功如何彪炳，在楚人眼中，只有君父才是楚国真正的主宰。”

国君摇了摇头，喟叹道：“正如你适才所说，襄王的威望连秦人都感畏惧，可想有一日，只要他振臂一呼，这楚国境中岂非纷纷响应！离了山林的老虎，还是老虎，何况希彻心机深沉，寡人是他的兄长，寡人一日在位，他或会一直蛰伏，但是，需知道寡人这位置总有一天是要传给你的，到时候，谁又能预料他还有几分俯首称臣的真心！”

国君说的这些，颜佳并不会举得陌生，他和慕白平日里也常常忧心这个问题，那功高盖主的臣子，正如国君所言，实在是没有人能预料还能存有多少对国君的遵从。可那个人毕竟是他的叔王，是一心爱护着自己兄妹的亲叔叔，若是自己加以逼迫，不知道要多伤沁儿的心，他可怜的妹妹，自小丧母，全心依赖的便是这个叔叔，这叫他如何狠得下心，只盼着这个叔叔能永远呆在封地襄城，安分守己地做个逍遥王爷，便是所有人的福气。

“颜佳，你的不足，却是太过心软了。”国君紧盯着颜佳，一字一句地提醒他说：“他是你的叔王，更是你的臣子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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